◆法官的耐心與耐心的法官
嚴肅的法庭上,一位中年法官,靜靜聽著被告的意見。
當事的兩造都是早年務農的老人家,都沒唸過什麼書,被告說兩家世交幾十年,他在十七年前向原告借了七萬,不是不想還錢,而是家境困難,一直沒錢可還。直到最近兩家交惡,對方向他要錢,甚至告上法院,令他痛心不已。
法官聽了大約兩分鐘,搖手示意被告暫停發言,以冷靜的語氣問被告:「你再仔細想一想,有什麼理由可以不還這筆錢」,被告又開始說故事,從三十年前講到二 十年前,再從二十年前講到五年前,再從五年前講到半年前,又講了至少三分鐘。 法官一直沒打斷他,一直到被告越說越難過,突然冒出了一句話:「這十七年 來,他從沒跟我說要還錢,直到最近才拿這筆錢來刁難我,分明就是存心報復……」,法官揚起手叫被告停止,仍是一派冷靜地問道:「你剛才講的意思是,原告十 七年來都沒向你要錢,所以你不想還錢嗎?」被告答道:「對,他現在才故意這樣刁難,我不願還錢了。」接著法官轉問原告是否「十七年來都沒向被告要錢」,原告則表示是顧慮多年的交情,自己宅心仁厚,才一直沒去要錢,法官接著又問了幾個小細節,然後宣布辯論終結,兩個星期之後宣示判決。
當事的兩造一定滿心疑惑,不知道法官心裏在想什麼,但是像我這種把跑法院當成家常便飯的人,一聽就知道被告贏定了,七萬的借款不必還了。
這位認不得幾個大字的被告,一輩子沒見過民法第一百四十四條寫些什麼東西;他不可能瞭解自己所講的一堆故事,對於判決結果完全不生任何影響;他也不可能 瞭解,只有「原告十七年來都沒向你要錢」這句話,才是勝負關鍵;他更不可能理解所謂「消滅時效」、「時效抗辯」是什麼東西;他也不可能知道,這種抗辯要寫 在訴狀上,或著當庭說出來,才會發生效果;所以,他終其一生也不會瞭解,他該感謝的是那位法官的耐心。
不過,很遺憾的,這樣的耐心,在年輕一輩的法官身上,不容易看到了。
今天的聯合報有幾篇報導,說現在新一輩的準法官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,這種「準法官童子軍化」的現象,反映出現今法院體系的部分問題。 老實說,我並不介意法官年輕,也不認為年輕法官一定不能勝任審判工作;我比較介意的是,法官要有耐心,因為這才是維持審判品質的關鍵。
今天聯合報的報導,有其中一篇相當值得深思,律師李傳侯說:資深法官的問案態度好,因為資深法官有自信,不會在法庭上以言語傷人;另外律師顧立雄說:年紀輕輕就考上司法官,只能說他們是全國最會讀書的小孩,但不了解這個社會,對被告也就缺乏同理心,問案時常會用強迫方式。 這兩位律師說出了我的心裏話,也說出了年輕一輩法官的問題。
臺灣一直是以考試來決定法官人選,所以會產生一群沒什麼社會經驗的年輕法官,但其實年輕不是問題,「專業的傲慢」才是問題。 臺灣的法官很難考,一旦考上就是麻雀瞬間變成鳳凰,對於未經人生歷鍊的年輕人來說,突然間變成人中龍鳳,要保持謙遜認真,那是難上加難,十中無一。 加上 法律體系繁瑣複雜,法律的適用艱澀難懂,證物與證詞的認定,又常常繫乎法官「一念之間」,訴訟法更是一般民眾無法理解的東西,一位考試及格就頓成龍鳳的年 輕法官,高高在上地審案,整個法庭裏就他權力最大,這種狀況下還想要求法官謙遜認真,實在是太難了。 更加上現在法官的工作量很大,案件太多、人手不足、積案嚴重,種種壓力堆在身上,想要保持耐心來辦案,本來就很不容易了,更何況是人生歷鍊還不足的年輕法官? 還有一定比例的年輕法官,因為感覺到自己的經驗與能力不足,反而用更倨傲的態度來掩飾窘態,所以「專業的傲慢」就更嚴重了。 由於「專業的傲慢」,有一定比例的法官,常常不讓兩造把話說完,存心只擷取「自己想聽」的訊息,甚至在心裏不知不覺編出一部自己想像的「事實真相」,如此審判品質,當然令人擔心。
現今臺灣法院體系裏的問題非常多,這只是其中一項,真要一一道來,恐怕可以寫成三大本書。不過,今天張升星法官在聯合報民意論壇所發表的「落實合議制」的文章,相當中肯,值得一看。依照張法官的看法:「徹底落實合議制度,構築第一審成為堅強的事實審,因此司法資源應該進行結構性的調整,上級審法院應該縮編,增員下級審法院。由上級審的資深法官,擔任下級審的庭長或審判長」,其實是很多法界人士多年來不斷呼籲主張的意見,對此我也是衷心贊成的。 可惜,司法院的改革魄力,還需要多加油,尤其是最高法院的改革,更是當務之急,牽此一髮,自然能動全身,綱舉目張,才能有條有理地改革。 司法院對此不能繼續迴避,否則民眾對法院的信心,恐怕要繼續下降,這又豈是在法院裏努力工作的法官所願見?希望司法院趕緊去做,吾等衷心祝福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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