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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9月3日 星期五

K.S.

◆ K.S.

【聯合報╱李家同】
   
2010.09.01 03:31 am

最令大家吃驚的是:這位父親展示了一幅中國的字畫,上面寫了兩個中國字,小鎮的居民完全看不懂。他解釋了這兩個字是「寬恕」……

圖/顏寧儀
當我到非洲去旅行以前,很多人介紹我去一個小鎮。這個小鎮的原名是什麼?已經不重要了,大多數人就叫這個小鎮K. S.,也沒有人了解為何它有這個綽號。這個小鎮的確與眾不同,最大的特點是它的郊外有很好的灌溉系統,也有相當多的樹木,據說,這是非洲樹木最密的地方,而這些樹都是近年來種的。灌溉系統當然不是新的,但是維護得很好,所以當地的人可以不愁缺水,農作物因此也可以生長得不錯。

我到了這個小鎮以後,發現好多地方都以K. S.命名,很多飯店叫作K. S.,當然為了區別起見,也會加一些字在前面,有一家飯店叫作East K. S.,我猜想大概還有West K. S.,我在街上閒逛了一陣,看到了一家咖啡館,就叫作K. S. Cafe,裡面布置得很好看,也有冷氣,我就進去坐坐。

老闆是個中年人,很和氣,會講英文,他問我從哪裡來的,我說我是從台灣來的。他一聽到台灣,神情立刻一變,一再地向我問台灣的情況,從他的談話中,他是完完全全的台灣迷。我在非洲旅行,過去從未碰到任何人對台灣如此有興趣,大多數人根本搞不清楚台灣在哪裡,他對台灣如此有興趣,當然也使我非常高興,頗有受寵若驚之感。

我發現這位老闆話很多,就乘機問他為什麼這個地方到處都有K. S.的字樣,老闆這下就更加興奮了,以下是他所說的故事。



很多年前,有一個來自台灣的年輕人到這個小鎮做義工,這位年輕人是工學院學生,他在這裡有一年之久,一年之內,他教會了很多學生如何使用機械,這些機械都是他設法從台灣運來的,當地的高中接受了這些機械,也使他們的教育水準大為提高。

雖然這位年輕人力求生活得和當地人一樣,大家仍然知道他是當地最富有的人,他有電腦,有手機、電子照相機,他也捐了好多視聽器材給學校,這些器材都是當地學校買不起的。

那所高中的校長有點擔心他會被搶,就叫他住進學校裡去,在那裡,他也可以和學生一起吃飯,而且晚上還教他們一些技術。可是,有一天,有歹徒進入了他住的地方,除了將他的那些相機等等洗劫一空以外,還殺害了他。

這位年輕人的死亡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發現,警察來了,也查不出所以然,可是,對這個小鎮的居民來說,可說是悲傷之至。因為他們沒有想到搶匪居然會殺害如此善良的人。大多數人都認為這是外來的人所幹的事,但是小鎮居民蒙受莫大的損失,他們失去了一位好的老師,也失去了那些有價值的機器。誰會保養這些機器呢?如果機器老舊了,誰會再給他們新機器呢?

小鎮居民以最快的速度告訴了年輕人在台灣的家屬,令他們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的家屬似乎早有預感,雖然非常難過,但他的父母表現得很鎮靜,並且立刻趕來參加年輕人的安葬。

小鎮居民當然都參加了年輕人的安葬儀式。年輕人是天主教徒,這個國家是天主教國家,所以可以在教堂裡舉行安葬彌撒,但是,這次彌撒卻是中文的,連聖歌也是中文的。主禮的神父一開始就解釋天主教強調寬恕,年輕人是天主教徒,當然一定會原諒殺害他的人。在彌撒結束的時候,年輕人的爸爸向大家講話,他說他的兒子在一個多月以前有一點奇怪的感覺,他認為極有可能會有人要來搶他的財物,而且他也極有可能喪失生命,所以他寫了一封信給他的父母,請他們心裡有所準備,萬一他在非洲去世,他們一定要原諒殺害他的人,他們如果不是如此的貧困,絕對不會淪為盜匪的。

那位年輕人除了要求他的父母心中不要有仇恨以外,還要求他的父母做一件事,他認為非洲最缺乏的基礎建設是灌溉系統,他知道他在台灣的父母很有錢,希望他的父親能夠出一筆錢來替這個小鎮建造一個灌溉系統。他跟小鎮的官員談過,他們知道灌溉系統的重要性,但是一直苦於沒有經費,他也希望他的父親替小鎮種植一片防風林,以防止小鎮的沙漠化。

年輕人的爸爸在葬禮結束以後的致詞中,承諾一定會完成兒子的遺願。

而最令大家吃驚的是:這位父親展示了一幅中國的字畫,上面寫了兩個中國字,小鎮的居民完全看不懂。他解釋了這兩個字是「寬恕」,他要將這一幅字送給兒子服務的學校。

校長接受了這幅字,以後也就一直掛在校長室裡面,但是大家不會念這兩個字,也知道念來念去總不對,後來,有一位老師說,我們就用K. S.來念這兩個字吧。從此,這所高中改名為K. S.高中,這所高中所在的街道也改名為K. S.街,小鎮唯一的診所改名為K. S.診所,可想而知的是,有些飯館和咖啡館也改名為K. S.飯店、K. S.咖啡館。

為什麼小鎮居民對K. S.這兩個字感覺如此之好?不僅是因為年輕人的父親沒有對他們口出任何怨言,還真的派人來探測地理環境,小鎮因此有一個又長又寬的樹林保護他們,小鎮居民從來沒有看過如此美的樹林;灌溉系統完成以後,不停的有來自台灣的農業專家教他們種植適合的農作物,小鎮居民的生活改善了許多。



我一下子就找到了K. S.高中,我不好意思冒冒失失地進入校長室,所以沒有看到「寬恕」這兩個字,可是我找到了年輕人的墓。墓地是一片青草,只有一塊銅牌,上面刻著K. S.兩個字,沒有死者名字,也沒有死者的出生和去世的年月日,據說,這是年輕人父母的願望,他們希望大家永遠記得的是他們的兒子有寬恕的美德,他們又知道小鎮居民已經將K. S.等同於寬恕,所以墓碑上只有K. S.兩個字。小鎮居民並不知道年輕人何時出生,但是都記得他是哪一天去世的,每年的那一天,總有人會在這個青草地上放滿了花。

青草地旁種了一棵柳樹,我注意到柳樹下有一個盒子,盒子上有一個按鈕,按鈕旁的說明顯示我若按下按鈕,可以聽到好聽的音樂。我當然立刻按了一下,令我吃驚的是從四個揚聲器中,出來了我們中國的聖母頌,江文也的〈聖母經歌〉,「萬福瑪利亞,滿被聖寵者,主與爾偕焉……」,全世界都有聖母頌,大家都知道古諾的〈聖母頌〉,可是我們中國天主教徒喜歡唱的仍是我們自己人寫的中文聖母頌,我們的中文聖母頌叫作〈聖母經歌〉,幾乎沒有一個中國的天主教徒不喜歡這首歌。但是我現在聽到的歌,雖然是中文的,一聽卻就知道,這是外國小孩子努力地用中文唱出來的。他們不可能完全懂這些中文字的意義,他們知道來自台灣的年輕人喜歡聽這首歌,所以那所高中的學生就拚了命用拼音的方法唱了這首中文歌,他們一定想告訴年輕人,他將永遠活在他們的心中。

而我呢?在我聽到中文的〈聖母經歌〉以後,我忽然有了濃厚的鄉愁,我想立刻回到我的家鄉,不僅因為我可以大聲地用中文唱我喜愛的聖歌,而且我現在更加感覺到自己國家的可愛,因為我們的社會是一個懂得寬恕的社會。

在飛機上,我看到好幾起自殺炸彈攻擊的新聞,在伊拉克,一次爆炸炸掉了六十幾位無辜的老百姓。有自殺性攻擊,顯示世界上存有巨大的仇恨,要消滅這些恐怖分子,提倡寬恕是唯一的辦法。

在飛機上,我睡著了,我夢到我坐的飛機是K. S.號,屬於K. S.航空公司的,而且是向K. S.城市飛去。

【2010/08/31 聯合報】

http://www.udn.com/2010/9/1/NEWS/READING/X5/5821191.shtml

漫步

◆漫步

【聯合報╱愚庵】
   
2010.09.03 03:51 am

其實步行是一種溫柔的運動,你不必趕時間,時間也不會追趕你,你專注於腳下的呼吸,不管是在山上野地或都市,都是如此,這樣的步行,因為浪漫,所以才稱為「散」……

圖/吳孟芸
這幾年的生活,每一天的開始是從漫步為起點的,在天未亮的時候,起身穿衣,於是一天覺醒了,哪怕是很冷的寒天,習慣依然。

我自己如此以為,窩居於都會,只有這段時間是親近自然的,我選擇避開電梯,徒步下樓,腳上沉重的呼吸是一天起,感覺自己仍然活著的證明。

出門前翻了曆書,已經過了清明後的穀雨,按理,立夏馬上就到,詩中說:「立夏東風熟稻穀,遇上東風果成多,雷鳴甲子庚辰日,必少蝗蟲損稻穀。」但是,迎面的晨風仍然冷冽,這樣的春天只能說是節氣難料了,大樓前面是一整排的雨樹行道樹,去年立夏,這種樹的樹葉早已變黃,落滿街旁了,但是今年仍很青綠,可見夏天因為寒流而遲到了。

走過雨樹的人行道樹,前面是十字路,我選擇左轉,其實如同西班牙老話所言:「路有兩端,不管向左或向右,都有人等待。」但是向左是一片尚未開發的空地,上面是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,那是唯一可以不接觸柏油路的地方。當你的腳踏著泥土,才感覺真正的步行於焉開始,但是在都會區,這裡不是倫敦,對喜歡散步的英國人而言,即使是都市的公園步道也會刻意保留土路,如同保留自然的野味一般;對於散步,猶太人有更深的體驗,在猶太人的古籍中有這樣的一句話:「當你散步走過田野,帶著純樸虔誠的心接近自然,你所遇到的所有石頭,一切成長的樹和動物,都會發出靈魂的火光,這些火光會附在你身上然後被淨化,變成一種神聖的力量。」

如同現在,我通過這片野地,野花野草好像向我微笑,連頭上的風和呼吸的空間都有芳香的味道,那是大自然特有的香味。

其實,向左轉會離我將去的公園更遠一些,但是我寧願多走一點,不止是因為接近野地而已,從這裡到公園,會經過一整排的桂花樹,它總是讓我感覺一天是從愉悅中甦醒的。

我慢慢走,調整了步伐和呼吸,其實步行是一種溫柔的運動,你不必趕時間,時間也不會追趕你,你專注於腳下的呼吸,不管是在山上野地或都市,都是如此,這樣的步行,因為浪漫,所以才稱為「散」。寫《溫柔的散步藝術》作家史帝芬格雷說:「當你在山野步行到累了,你坐在山坡上或老樹下,或把腳伸開躺在小溪旁的河灘地,你終會發現大自然的大門正悄悄為你打開了。」而現在,每一天的開始,我們都希望用對的方法更接近自然一些。

公園前的阿勃勒行道樹已經盛開,黃色的花蕾懸吊著,我離開柏油路面,轉進一片小葉欖仁的樹林,如果是夏天的午後來這裡,已經是蟬音一片了,我可以感覺春雨後腳下鬆軟的泥土,想必那些蟬的若蟲還在我的腳底下蟄伏著,不知道還要歷經幾個春天,才能爬上枝頭鳴叫?聽說島國南方的蟬體型較小,稱為十三年蟬,十三年指的是在地底下若蟲的蟄伏期,然後爬上枝頭成為成蟬,發出第一聲鳴叫,這樣的鳴叫會淹沒一整座公園,從夏天到秋涼時節。台灣俗稱蟬為「暗埔啼」,意思是黃昏時候鳴叫。事實上,蟬的啼音不見得一定是黃昏,盛夏的午後時分已是蟬音大作了;倒是牠們的生命短暫卻是事實,從若蟲到成蟬先要十三年的蟄伏,但是生命卻度不過晚秋。十三年的黑暗只能換來一夏,其命多麼艱難啊!成蟬經過夏季的吶喊後,開始生育產卵,蟲卵在樹縫中因為風的因緣,會掉落土地上,再度潛入無邊的黑暗,等待另一個十三年的重生,隨季節來去,循環不已。北方也有蟬音,因為天氣較冷,蟬的重生一次的循環是十七年,這種蟬的體型較大,較黑,稱為十七年蟬。

想到泥土下方,有修練的蟲正進行十七年的漫長黑暗等待,我放輕步伐,以免驚擾了牠們。

我已經離開公園,向著海濱的方向前行,天已微微發亮,可以看到遠天的魚肚白,但是因為北方的沙塵來襲,所以天還是灰濛濛的,有肉眼難見的懸浮物飄散著,路上的行人增多了,其中一定有不少和我一樣晨起漫步的人吧!

終於看到海了,卻沒有往日的蔚藍,聽說,在末日降臨時,一切的腐敗是從大海開始的,人類正努力著要拯救自己所造成的地球汙染。二十年前以《克斯汀溪的朝聖者》一書獲得普立茲自然寫作獎的安妮迪勒如此描述末日世界:「我必須承認海洋是一杯死亡之水,而陸地則是一塊有汙染的祭壇石板,我們這些末日的存活者正在船隻的殘骸上擠在一起,靠著被拋在海中的貨物維生,我們是逃亡者,我們在恐懼中醒來,在飢餓中覓食,還帶著滿口鮮血入睡。」

這是安妮所預想的末日,就像今天的海洋被沙塵籠罩著,一點點透明都失去了,如同末日。

我走近海邊,沿著木麻黃防風林的小路,出現一群獼猴向晨起的人們討食。這片防風林宛然成了獼猴新的棲地,本來獼猴的棲地在更山裡的國家公園保育區,可能因為生態保育員嚴禁遊客餵食獼猴,這些失去野外求生技術的獼猴,只好離開保育區,向更低海拔的地區流離,至少此地距民宅較近,可以討到食物。向人類索取食物已經是獼猴的習慣,牠哪顧得你人間的法律。

生存是真正的硬道理。這句話說得沒錯,看到猴子,我倒想起日本的獼猴,宮崎縣的幸島有一群野生獼猴,以野生地瓜維生,過去猴子從野地取得地瓜,只是用手剝掉泥土就吃了,從未有一隻猴子在乎是否乾淨,有一天一隻年輕的猴子發現吃地瓜前先用溪水洗淨,吃來更甘美,這個動作不久就傳遍這座島了。當雨季停了,溪水乾了,猴子還會到海邊照樣洗地瓜。當幸島的猴子學會洗地瓜時,遠在兩百公里外的大分縣山上的猴子也開始一樣的動作,科學家找不到幸島猴子可能離島去教育大分縣猴子的可能,到底是怎麼樣的力量造成的?答案很簡單,良善的意念是可以在空中傳達的,所以,人也是一樣,當你起了一個善念的同時,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,只要是和你一樣波長頻率的人,就感受到這樣的善念了,而且會付諸實行。猴子的故事還沒完,不管是大分或幸島,總有百分之十的猴子拒絕學習洗地瓜,島上的生態研究員終於作出結論,這些拒絕學習新事物的猴子,幾乎都是老猴子和握有權勢的領袖猴。你看,人類社會不也是如此嗎?

新的末日時代的社會向我們襲來,就像晨間飄散於空氣中的沙塵暴,我們是否應學猴子一樣,適應新的世界?

沙灘上的人越來越多,而我的散步總在都市邊緣的海邊停止,再循原路回到斗室,通常,這時候天色已經大亮,又是一天的開始。

【2010/09/02 聯合報】

http://udn.com/NEWS/READING/X5/5825947.shtml